在北宋前期的诗坛上,曾经出现过一颗耀眼的明星,那就是宣城大诗人梅尧臣。尧臣(1002——1060)字圣俞,宣城梅氏五世孙,宣城古名宛陵,故世人尊称他为宛陵先生。著有《宛陵先生集》60卷,现存诗2800余首。
梅尧臣一生关心社会现实,勤于创作。在《诗僻》中说:“人间诗僻胜钱僻,搜索肝脾过几春。囊橐无嫌贫似旧,风骚有喜句多新。”诗人志在弘扬“风骚”,着力将宋诗引向健康发展的道路,因而受到时人和后世的赞颂,被誉为宋诗的“开山祖师”。
诗人长期沉沦下僚,南北奔波,曾多次顺道回乡探亲。在四十八岁和五十三岁时,又先后回乡守父、母丧数年,饱览故乡名山胜迹,并写了许多热情歌颂的诗篇。在《宣州杂诗二十首》中的第一首说:“昭亭万仞山,古庙半山间。赛雨使君去,钓潭渔夫闲。”
在宣州的诸多胜景中,应当首推城北郊外的敬亭山。敬亭山,因晚唐避唐敬宗讳,改称昭亭山。据《宣城县志》载:“高数百丈……东临宛句,南俯城烟,万壑千岩,近郊胜境。”又因“宣城谢守一首诗,遂使声名齐五岳”(刘禹锡《九华山歌》)。山腰有古刹广教寺,更是诗人赏游的地方。寺僧文鉴禅师与尧臣有诗文之交,他们或开轩闲话,煮茗听泉,观赏寺中“古壁画”;或攀临险绝,纵目远眺,深情遥对“谢公楼”。昭亭山虽非“峻峰”,但却“雄雄如蹲虎”,颇有气势,而山间又能“出云雨”,朝夕变化,景色迷人。梅尧臣先后写下《昭亭山》、《谒昭亭庙》、《泊昭亭山下》、《将行赛昭亭祠喜雨》、《访广教文鉴师》、《至广教因寻石盆寺》、《发昭亭》等诗,为此山留下了令人难以忘怀的神韵。
诗人多次回故乡闲居,生活清贫。他在《咏怀》中说:“自余居田里,未免病与贫。常把神农书,每以药物亲。处方犹持法,义比君使臣。但恨无余资,岂及疗我邻。”诗人懂医术、识药性,常入山中采药,配方疗疾。如在《游隐静山》中写道:“寻根釆九节,试共野僧求。逡巡能致之,衰疾无甚忧。”至于“谢脁楼”等著名胜迹,更是诗人常游之处。写有《九日陪京东马殿院会叠嶂楼》、《早夏陪知府学士登叠嶂楼》、《留题开元寺仙上人平云阁》等。
北宋时,宣州城区及近郊的寺院、亭台很多,有的后人已无从知晓,但在梅尧臣的诗中,却得到了真实的再现。如《宣州环波亭》:“冒暑驻轮毂,徘徊北濠上,栋宇起中央,芙蓉生四向。今吾太守乐,慰此郡人望。雨从昭亭来,水入句溪涨。蜻蜓立栏角,朱鲤吹荷浪。岸木影下布,水鸟时引吭。”诗中,将水边小亭的夏日风光写得有声有色,清丽宜人。按《宣城县志》:“亭位于府堂后,在子城北濠上,宋郡守邵饬命名。尝植莲濠中,花时芳郁,水风上下。梅尧臣有诗。”即指此。
又如《永庆僧舍松风亭》:“谁按黄金徽(指琴),满指清风度。但听松上声,不知松间趣。野僧何所乐,乐此数株树。宁邀俗客来,草绿涧西路。”松风亭,因古松得名,寺僧以此为乐,梅尧臣作诗多首吟赞。《宣城县志》载:“城东永兴寺旁。梅尧臣诗‘亭下已无柏,涧边独有松。’今有大松二株,相传为五代时台蒙手植。”又城东十里玉山,有会胜院,内有沃州亭,诗人叔父梅询早年读书于此。尧臣在《会胜院沃州亭》诗中说:“前溪夹洲后溪阔,风吹细浪龙鳞活。孤亭一入野气深,松上藤萝篱上葛。葛花葛蔓无断时,女萝莫剪连古枝。当年吾叔读书处,夜夜湿萤来复去。”诗中将亭的座落、环境、幽深景色作了具体的描绘。梅询中进士后,官至翰林侍读学士,因此,早年读书的沃州亭也就名声大振了。此外,还写有《题岳上人澄心亭》、《乾明院碧心亭》、《题松林院》、《东溪》、《宛溪浮桥》等诗。
梅尧臣还曾为当时宣州官吏新筑的亭子命名,有“共乐”、“重梅”、“览翠”等。他在《览翠亭记》中说:“始是太守邵公于后院池旁作亭,春日使州民遨游,予命之曰‘共乐’;其后,别乘(官名)于灵济崖上作亭会饮,予命之曰‘重梅’;今节度推官李君亦于厩舍南头作亭,以观山川,以集嘉宾,予命之曰‘览翠’”。
梅尧臣故居地势甚高。宋至和二年(1055)宣州发大水,他作《五月十三日大水》记其事:“谁知山中水,忽向舍外流。谁知门前路,己通溪中舟。穷蛇上竹枝,聚蚓登阶陬。我家地势高,四顾如湖滮……”。梅家世代居住于宣州城南双羊山,梅尧臣在此曾修建会庆堂以祭奉其父梅让、其叔梅询的灵位。他喜爱这里的田园风光,在《早春山行》中写道:“风雪双羊路,梅花溪上村。鸟呼知木暖,云湿觉山昏。妇子来陂下,囊壶置树根。予非陶靖节,老去爱田园。”
宣城自古是鱼米之乡,人民生活相对安定。梅尧臣在《宣州杂诗二十首》的最后一首,做了总的礼赞:“宛水过河下,滔滔北去斜。远船来橘蔗,深步(水边停船处)藏鱼虾。鹅美冒椒叶,蜜香闻稻花。岁时风俗美,笑杀异乡槎。”宣州物产丰富,诗人引以自豪,并常在诗中夸耀。“五月枇杷黄似橘”(《依韵和行之枇杷》)、“五月黄梅肥,终朝密雨微。”(《宣州杂诗》)赞美了枇杷、梅子的光润、可爱。
宣州又盛产银杏,为它乡所无,诗人把它作为珍贵礼品,赠送京师亲友。银杏又名白果,因树叶形似鸭脚,亦称“鸭脚子”。他在《鸭脚子》一诗中说:“江南有嘉树,修耸入天插。叶如烂边结,子剥杏中甲。持之奉汉宫,百果不相压。非甘复非酸,淡苦众所狎。”又有《代书寄鸭子于都下亲友》。当老友欧阳修收到这一珍品时,立即作诗相谢:“鹅毛赠千里,所重以其人。鸭脚虽百个,得之诚可珍。问予得之谁,诗老远且贫。霜野摘林实,京师寄时新……”(《和圣俞银杏见寄代书之什》)。
宣州不仅盛产名果,而且多野味。诗人写道:“吾乡虽处远,佳味颇相宜。沙水马蹄鳖,雪天牛尾狸。寄言京国下,能有几人知?”(《宣州杂诗》)马蹄鳖生长于沙水中,其肉鲜嫩;牛尾狸得于雪天,犹如“熊肪羊酪”(苏辙《牛尾狸》),肥美可口。他以此为荣,向都下亲友发出会心的微笑。
宣州有山川之胜,物产丰饶,更有人文之胜,文化繁荣。当时宣州制作的紫毫笔就曾名扬海内,受到林逋、欧阳修、苏轼、蔡君谟、黄庭坚等著名文学家、书法家的赞许。梅尧臣在《宣州杂诗》中说:“诸葛久精妙,已能闻故都。紫毫搜老兔,苍鼠拔长须。”他把宣州的诸葛笔送给京师的欧阳修。欧在《圣俞惠宣州笔戏书》中说:“圣俞宣城人,能使紫毫笔。宣人诸葛高,世业守不失。紧心缚长毫,三副颇细密。硬软适人手,百管不差一。”接着,他批评京师笔工华而不实:“价髙仍费钱,用不过数日。”通过对比,得出结论:“岂如宣城笔,耐久仍可乞。”梅尧臣当即作《次韵永叔试诸葛笔戏书》:“公负天下才,用心如用笔。端劲随意行,曾无一画失。因看落纸字,大小得疏密。笔工诸葛高,海内称第一。”笔里行间充盈着对故乡所制紫毫笔由衷的赞美与自豪。
梅尧臣“一生憔悴为诗忙”,生活贫困,但在诗坛上却享有崇高的声誉,受到欧阳修、王安石、苏轼等名家的推崇。到了南宋,更受到了大诗人陆游的赞扬:“李杜不复作,梅公真壮哉。……平生解牛手,余刃独恢恢。”(《读宛陵先生诗》)南宋末年,文天祥知宁国军府事,特地到双羊山祭奠。他在《梅都官墓》诗中:“沧沧宛水阳,郁郁都官坟。乔松拱道周,缘茔出芳荪。”他面对幽森、肃穆的景象,肃然起敬:“大雅独不坠,修名照乾坤。”并在接见诗人后裔时,给予热情的慰勉:“再拜坟上土,屣覆揖诸孙。握手慨以慷,而有典刑(典范)存。”在《祭宛陵先生文》中,他还将欧、梅相并列,表达了无尽的怀念之情。
“风雪双羊路,梅花溪上村。”梅尧臣长眠于此,已经九百五十年了。现在,这里建起了梅溪公园,这位忧国忧民、热爱故土的伟大诗人总祘可以安息灵魂,含笑九泉了。
(作者:梅铁山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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